雪花消散后留下的那几缕白气,在夕阳暖金色的光里很快就不见了。影子也彻底融进空气中,仿佛从没存在过。
但孩子们的眼睛还亮着。
他们围着艾拉,像一群发现宝藏的小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真的只要测试就能知道吗?”玛丽安问,手里那只草编蚱蜢已经快成型了。
艾拉点头:“嗯。”
“测试要多少钱?”本杰明推了推镜框,语气很认真。
艾拉顿了顿。“看地方。”她含糊地说,“有的便宜,有的贵。”
汤姆蹲在地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戳土:“嬷嬷说,要攒够五个银币才能去大教堂测一次。”他抬起头,小脸上表情很认真,“五个银币可以买好多面包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莉莉打破了沉默:“但是如果有天赋,教会就会培养你呀!管吃管住,还能学本事!”她语气很乐观,“我听说以前有个姐姐就是从这儿出去的,现在在晨星岛的教堂当神官呢!”
“那是特例。”本杰明小声说,“一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
“总比没有希望好呀。”玛丽安说。
孩子们又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说认识码头工人的儿子去年测过,花了四个银币,结果啥天赋也没有。
有人说听卖蜂蜜饼的老板娘讲,她娘家侄子有光元素亲和,现在在圣山当见习神官。
艾拉站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传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苹果树的影子也斜斜地铺在地上。
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钟声,是港口那边的灯塔钟,一共敲了六下。
“六点了。”莉莉说,“该吃晚饭了。”
孩子们脸上的兴奋劲稍微褪去了一点。汤姆拍拍裤子站起来:“今天有炖菜吗?”
“星期三,应该是炖菜加面包。”玛丽安很肯定地说。
“希望有胡萝卜。”一个小女孩小声说。
“我不喜欢胡萝卜,我喜欢土豆。”
“土豆吃多了放屁!”
“你才放屁!”
孩子们又笑闹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个身影匆匆走进来,脚步很快,但不算重。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道金边。
艾拉循声望去。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是梅莉莎。早上在码头见过的,塞勒斯主教介绍过,她是银帆城慈济院、孤儿收容所和贫病救助站的负责人。
梅莉莎显然没料到院子里有陌生人。她推门进来时还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事,直到走进院子才抬起头。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了艾拉。
梅莉莎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她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睛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围在艾拉身边的孩子们。
但梅莉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脸上露出那种温和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莉莉,玛丽安,本杰明,”她一个个点名,声音平稳,“该准备吃晚饭了。汤姆,你手怎么这么脏?先去洗洗。”
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散开。汤姆吐吐舌头,转身朝建筑后面跑去。其他孩子也纷纷往楼里走,但走得不快,不时回头看艾拉。
莉莉没立刻走。她站在艾拉身边,抬头看看梅莉莎,又看看艾拉,小声说:“嬷嬷,这是艾拉,我今天认识的新朋友。她从南边来的,跟活圣人一起!”
梅莉莎点点头,目光落在艾拉身上。她脸上的笑容更正式了一些:
“艾拉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艾拉只是看着她,没说话。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莉莉站在旁边,仰头看看梅莉莎又看看艾拉,小声说:“嬷嬷,艾拉会法术!刚才她变出了雪花!”
梅莉莎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吗?”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那你们今天可看到新鲜东西了。”她转向莉莉,“好了,带大家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轮到你摆餐具,别忘了。”
莉莉“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地看了看艾拉,还是转身朝其他孩子挥挥手:“走啦走啦!吃饭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往楼里跑。本杰明走之前回头喊了句“艾拉姐姐下次再来玩”,玛丽安小心地把编好的草蚱蜢放在石凳上。很快,院子里只剩下艾拉和梅莉莎。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天边的橘红色开始被靛蓝色吞噬。
梅莉莎朝艾拉走近两步。她先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静思园的方向,然后才开口:
“这个时间,伊莎贝拉阁下应该还在和塞勒斯主教会面。老主教年纪大了,讲话比较详细,会议可能会拖到晚餐后。”
艾拉点点头。她不在乎会议要开多久,反正回静思园也是一个人待着。
“静思园的晚餐应该已经备好了。”梅莉莎看着她,“但如果您不急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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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些:“我正好也还没吃。厨房今晚做炖菜,如果您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吃点——我在办公室有个小间,平时忙晚了就在那儿简单解决。”
“可以。”艾拉说。她无所谓。而且她有点饿了。
梅莉莎脸上的笑容放松了些。
“那请跟我来。”
她领着艾拉走进建筑。
门厅宽敞朴素。左边走廊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右边安静得多。梅莉莎走向右边。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整洁务实。宽大的木桌堆满卷宗,墙上有银帆城地图,窗台上一盆绿植长得茂盛。小圆桌旁摆着两把椅子。
“您先坐。”梅莉莎指了指椅子,“我去厨房看看,很快就好。”
艾拉坐下。梅莉莎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艾拉看着墙上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几个区域。其中一个区域用红圈标注,旁边小字写着“慈济院辖区”。地图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被查看。
大约十分钟后,梅莉莎端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摆着两人份的晚餐:两碗炖菜,两个煎蛋,一篮黑面包,清水。
“没什么好东西。”梅莉莎一边摆餐具一边说,“厨房今晚炖菜,我让他们多盛了一份。煎蛋是加的——今天送来的鸡蛋有多的。”
她把土豆多的那碗推给艾拉,自己拿了胡萝卜多的那碗。
“谢谢。”艾拉说。
“不客气。”梅莉莎在她对面坐下。她简单地在胸前画了个圣徽,然后拿起勺子。
两人开始吃饭。
炖菜味道朴实,热乎入味。面包扎实,蘸汤汁吃刚好。
吃了大概半碗,梅莉莎抬起头:“今天在城里逛了?觉得银帆城怎么样?”
“挺干净。”艾拉说。
“塞勒斯主教治理有方。”梅莉莎自然地接话,“他在银帆城四十多年了,从助祭做起,对这里每条街道都熟。”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不过主教年纪大了,该休息了。教会这次就是来安排交接的。”
艾拉“嗯”了一声,继续吃菜。她其实不太关心这些。
梅莉莎看着她,笑了笑:“您大概不感兴趣吧?这些教会里的事务。”
艾拉点头。
“不感兴趣。”
梅莉莎笑出声来。
“挺好。年轻人就该想年轻人的事。”她舀起一勺炖菜,“我女儿要是还在,大概也像您这样。”
艾拉抬起眼睛。
梅莉莎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她如果还在,和您差不多大。不过眼睛是绿色的。性格……也有点像,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
“她怎么了?”艾拉追问。
梅莉莎沉默了两秒。
“病死的。十三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染了肺病。那时候我还没负责慈济院,只是个普通神官,薪水微薄,买不起好药。”她顿了顿,“教堂的药房也缺药,那年冬天生病的人太多了。”
她低着头继续吃饭,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艾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下头,咬了口面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后来我就申请调去慈济院工作。”梅莉莎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一开始只是帮忙,后来慢慢接手。再后来,塞勒斯主教让我负责整个辖区的救助事务。”
她抬起头,看向艾拉,眼神很认真:“我知道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能让孩子有药吃,能让老人有地方住,能让遭遇海难的外乡人有口热汤——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艾拉看着她。梅莉莎的眼睛在油灯光下很亮,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您做得很多。”艾拉说。这是实话。
梅莉莎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的满足。
“还不够多。城西救助站还有个老人的咳疾加重了,我本来今天该去给他换药的,但迎接伊莎贝拉阁下的任务更重要,只能推到明天。”她顿了顿,“明天上午有仪式,下午伊莎贝拉阁下就要启程,我得抓紧时间。”
“您一个人做?”艾拉问。
“有助手,但很多事得亲自看。”梅莉莎说,“比如那个咳疾加重的老人,他耳朵不好,新来的助手说话太小声,他听不清。我得去,他认得我的声音。”
她又说了些别的事:码头收容点新来了两个遭遇海难的水手,需要安排临时住处;城外某个村庄下个月义诊,得提前清点药品库存;庇护所里有个孩子的鞋子破了,得找人补……
艾拉安静地听着。她不觉得无聊,因为这些事她能听懂——需要帮助的人,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步一步怎么做。比那些复杂的教义和仪式简单直接。
一碗炖菜吃完时,梅莉莎刚好说完一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我,一说起这些就停不下来。您可能觉得琐碎吧?”
“不琐碎。”艾拉说。她想起金砂城的晨露之家,想起那些需要照顾的孩子。那些事也很琐碎,但很重要。
梅莉莎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
“您能理解,我很高兴。”她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您跟着伊莎贝拉阁下一路同行,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艾拉回答得有些犹疑。
“那就好。”梅莉莎点头,“北边的航线比南边难走,风浪大,天气冷。您要多注意保暖。”她看了眼艾拉身上的衣服,“破碎群岛那边更冷,您这身衣服可能不够。”
艾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