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意从湿透的衣服里,钻进骨头缝里。
张信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摸向身边,触手可及的,是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子还在,他松了口气,随即,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鹰愁涧那一夜的血战,仿佛还在昨天。
五十个活生生的弟兄,如今只剩下了十六个。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最重的周二虎,后背的箭伤一直在流血,脸色白得象纸。他们不敢在任何一个城镇停留,白天躲在深山里,晚上借着星光赶路,象一群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食物早已耗尽,他们只能靠打些野物,采些野果充饥。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开始发炎、化脓,散发出不祥的气味。
“头儿,我的腿……怕是不行了。”一个叫赵五的年轻卫卒,看着自己那条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已经肿得象猪腿的小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人说话。
队伍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悲伤和绝望,象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行了,哭丧着脸给谁看?”张信挣扎着站起身,他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一块布,走到赵五面前,蹲下身。
“公子说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兄弟。”他咬着牙,用匕首,小心地刮去赵五伤口周围的腐肉,又将打来的山泉水烧开,用盐水为他清洗。
那钻心的疼痛,让赵五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因为他看到,头儿为他包扎伤口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斗。那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甚至已经翻出了白肉。
“头儿,你……”
“闭嘴。”张信头也不抬,声音沙哑,“留着力气赶路。到了京城,见了陛下,咱们这些兄弟的血,才不算白流。”
十六个残兵,十六颗濒临破碎的心,因为“公子”这两个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们沉默地分食着一只烤焦的野兔,沉默地喝着冰冷的山泉,然后,沉默地背起那个装着他们所有希望的木箱,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继续向着东方,那座代表着帝国心脏的城池,挪动着脚步。
……
与这条血路的阴冷绝望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大理,靖南新城的工坊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仿佛要将天都烧穿的滚烫景象。
“起——!”
老铁匠铁牛,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他嘶吼着,与另外三个最强壮的匠人一起,用巨大的铁钳,夹起一个从炉火中取出的、烧得通红发白的巨大陶制坩埚。
坩埚里,是上百斤翻滚沸腾的铁水。那金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连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起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了!”
铁牛的眼睛瞪得象铜铃,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瞬间就被高温蒸发。他的身后,是十几座经过朱守谦亲自改良的土高炉,在新建的水力风箱的加持下,正喷吐着一人多高的青蓝色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们的脚下,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个用胶泥和细沙制成的、长条形的模具。正是朱守谦画出的那种,用来铸造铁轨的“范”。
“浇——!”
随着铁牛一声令下,滚烫的铁水,被小心翼翼地,从预留的浇筑口,缓缓灌入第一个模具之中。
“呲啦——”
一阵青烟冒起,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焦香。
所有围观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期待和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在过去的十天里,他们见证了太多的“神迹”。
他们亲眼看到,公子只用了几张图纸,就让他们造出了能将炉温提高一倍的水力风箱。
他们亲眼看到,公子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流水线作业法”,让他们铸造箭头的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
现在,他们要挑战一个更疯狂的目标——铸造铁路!
用铁水,浇筑出一条能让马车在上面奔跑的钢铁大道!
-这个想法,在半个月前,听起来就象是疯子的呓语。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怀疑。
“下一个!”
浇完一个模具,铁牛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指挥人,将坩埚移向下一个。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高温,灼痛着他们的皮肤。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的眼中,只有一种创造历史的、狂热的光芒。
一个时辰后,当第一批浇筑的十几个模具,被浇上冷水,发出“嗤嗤”的声响,再被铁牛用大锤,小心翼翼地敲开时——
“成了!成了!!”
一阵震天的欢呼,在工坊区里轰然炸响!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根根长约三尺、笔直厚重、带着完美凹槽的铁轨!它们在阳光下,闪铄着一种属于工业造物的、冰冷而又迷人的光泽。
铁牛颤斗着伸出手,抚摸着那还带着馀温的铁轨,感受着它那坚实的质感,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匠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将军……真乃神人也!”
他身后,上百名工匠,也自发地跪了下来。他们不是在跪拜一个官长,而是在跪拜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让他们由衷敬畏的、伟大的智慧。
而在工坊的另一边,负责铸造车轮的木匠和铁匠们,也取得了突破。
他们按照朱守谦的图纸,用硬木做出车轮的模具,再用铁水一体浇筑。一个带着标准轮缘的、无比坚固的铁轮,就这么奇迹般地诞生了。
当第一截铁轨被铺设在坚实的枕木上,当第一辆装着铁轮的简易板车被放上铁轨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见证奇迹的时刻。
“推。”
朱守谦的声音,平静响起。
两个劳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那板车上,轻轻一推。
没有想象中的巨大阻力,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那辆沉重的板车,竟如同在冰面上滑行一般,顺着那段短短的铁轨,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顺滑地,向前滚动了出去。
“动了!它动了!”
“天呐!一个人就能推动!”
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惊呼!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条由无数根这样的铁轨拼接而成的钢铁巨龙,将承载着如山的物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片古老而贫瘠的高原上,呼啸而过!
那将是怎样一番,改天换地的壮丽景象!
朱守谦站在人群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铁路,这个划时代的产物,终于在他手中,露出了它狰狞而又迷人的獠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理的命运,不,是整个云南的命运,都将被彻底改写。
他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他并没想到蓝玉竟会对自己出手,张信那支衣衫褴缕、伤痕累累的小队,正在血与火的道路上,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