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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的秋夜,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宁静。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如同融化的蜂蜜,流淌在每一寸空间,将家具的轮廓都晕染得格外柔和。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时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交织,构成了一幅名为“家”的温馨画卷。
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樊霄正系着那条印着憨态可掬小熊图案的围裙——这是游书朗某次逛街时觉得有趣买下的,此刻穿在身形挺拔、面容硬朗的樊霄身上,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萌,却也透着他甘之如饴的烟火气。他动作熟练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骨节分明的手指与光洁的瓷器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生活气息的轻响。每一个碗,每一个盘子,都被他仔细地擦干水渍,再小心翼翼地放入消毒柜中码放整齐。这是他一天中心情最为放松的时刻之一,因为心爱之人就在不远处的书房里,安全,且触手可及。
就在他关上消毒柜门,准备解开围裙的时候,眼角的馀光瞥见游书朗拿着正在震动的手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然而,与平时接电话时的坦然不同,游书朗的脚步显得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他并没有在客厅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走去。
这个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象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樊霄心中那片刚刚创建起来的、脆弱的平静。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圈圈涟漪。
“谁的电话?这么晚了还非要躲到阳台去接?”樊霄擦干手上的水珠,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已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牢牢锁在游书朗的背影上。
游书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显得有些仓促和勉强的笑容,眼神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游移:“没、没谁,就是……就是照顾那位‘远房亲戚’的保姆打来的,问点日常琐事,怕在屋里说话吵到你。” 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切。说完,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拉开了厚重的玻璃移门,侧身闪了出去,随即又迅速将门轻轻合上,仿佛要将什么隔绝在外。
樊霄的眉头,在这一刻深深地蹙了起来。心里的不安感迅速膨胀,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自从游书朗历尽艰辛回到他身边后,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游书朗接打电话从不避讳他,无论是公司事务还是朋友问候,都是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进行。这种刻意避开他、甚至带着明显掩饰意味的行为,是前所未有的。
他放下手中的擦手布,脚步无声地移动到客厅中央,隔着那扇巨大的、映照着室内温暖灯光的玻璃门,望向阳台。
游书朗背对着他,身影在都市璀灿的霓虹背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紧绷。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阳台冰凉的铁艺栏杆。
虽然隔着玻璃,声音模糊不清,但樊霄依旧能捕捉到游书朗语气中那显而易见的为难、耐心,甚至……带着一种哄劝意味的温柔。那绝不是对待一个普通保姆应有的语气。
更让樊霄心脏骤然收紧的是,电话那头,通过不甚清淅的听筒和玻璃的阻隔,隐约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带着哭腔的语句碎片,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语调中透出的、一种近乎刻意的、放大化的脆弱与无助,却象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了樊霄的神经。
他太熟悉这种把戏了!利用脆弱,博取同情!
“……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着急,冷静一点……没事的,都会好的……”游书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安抚,“……我明白,一个人是会害怕……好,我答应你,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看你……你乖乖的,先听张阿姨的话,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过去?!
樊霄的瞳孔猛地收缩!
通话似乎结束了。游书朗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栏杆上,仰起头,对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侧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深陷两难境地的挣扎。
当他终于调整好情绪,转身准备回到室内时,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玻璃门后,樊霄那双如同幽深寒潭般的眼睛。
樊霄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眼底之前还残留的温柔和放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暴风雨前压抑海面般的警剔与审视。
游书朗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极不自然的举动和通话内容,终究没能瞒过樊霄那双对他了如指掌的眼睛。
他硬着头皮,推开玻璃门,重新踏入温暖的室内。微凉的夜风趁机卷入,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寒意。
“电话里,到底是谁?”樊霄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游书朗试图闪躲的视线,“哪个‘保姆’,会因为‘日常琐事’,在晚上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还能让你‘明天一早必须过去’?书朗,我要听实话。”
游书朗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手指下意识地紧紧绞住家居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敲击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游书朗才象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抬起头,眼中带着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照顾沉砚之的……张阿姨打来的。”
“沉砚之?!”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引爆符,瞬间点燃了樊霄一直强行压抑的怒火!他眼底最后一丝平静彻底碎裂,被汹涌的愤怒和难以置信所取代,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又怎么了?!啊?!他不是号称‘失去记忆’、‘智商受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吗?!一个连基本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怎么还需要你‘特意’、‘一大早’跑过去‘看望’?!他是三岁小孩吗?离不开‘家长’?!”
他步步紧逼,强大的压迫感让游书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他刚才情绪很不稳定,”游书朗的声音带着颤斗,努力地解释着,试图让樊霄理解,“一直在哭,说……说想见我,心里害怕,张阿姨怎么劝都劝不住,实在没办法了才给我打电话……他说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很恐惧,想让我过去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
“害怕?!想让你陪?!” 樊霄象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荒谬、最可笑的谎言,又象是被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心脏最痛的地方!他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双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扣住了游书朗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游书朗疼得瞬间蹙起了眉头,却不敢呼痛。
“游书朗!你看着我!你清醒一点!好好看清楚!” 樊霄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微微发抖,他强迫游书朗抬起脸,直视着自己燃烧着烈焰的眼睛,“他是谁?!他是沉砚之!是那个用尽阴谋诡计、把你从我们家里绑走、把你囚禁在异国他乡、给你注射药物篡改你记忆、想把你永远变成他的所有物的疯子!他连假死脱身这种金蝉脱壳的戏码都能做得天衣无缝!现在,在你面前装个哭闹、装个害怕、装个脆弱无助,对他来说,很难吗?!啊?!”
游书朗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眼框瞬间就红了,盈满了委屈和挣扎的泪水,却还是忍不住为那个“可怜”的身影辩解:“可是……可是他现在真的……真的很惨啊!他连筷子都拿不稳,吃饭会洒得到处都是,眼神也是空的……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这一切装得这么天衣无缝?樊霄,我们不能……不能因为他过去犯了错,就认定他现在所有的痛苦和脆弱,全都是演出来的啊!这对他不公平!”
“公平?!你跟我谈公平?!” 樊霄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背叛般的痛楚,他猛地松开了钳制着游书朗肩膀的手,仿佛那温度烫伤了他。他跟跄着后退一步,双手紧紧握成拳,因为极度用力,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觉得他现在这副鬼样子可怜?!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你被他关在华盛顿那座阴森冰冷的古堡里,每天被那些该死的药物控制着神经,被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一遍遍洗脑,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甚至连自己是谁、爱着谁都快要忘记的时候,谁觉得你可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当我象疯了一样满世界找你,跨越太平洋,踏遍加州和华盛顿,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担心你是不是正在受苦、是不是已经被他彻底抹去了关于我的一切记忆、是不是我永远都找不到你了的时候,谁觉得我可怜?!谁又来给我公平?!”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的委屈和恐惧,那双总是盛满张扬或深情的眼眸,此刻被红血丝缠绕,里面是赤裸裸的、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
“书朗,我不是不让你善良,我不是要你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我是怕!我怕你这份珍贵的善良,会被他那种毫无底线的疯子利用,会成为他再次伤害你、摧毁我们生活的武器!他太了解你了!他摸透了你的软肋!他知道你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曾经‘认识’的人!所以他才会精心设计这场‘失忆’、‘落魄’、‘哭闹害怕’的戏码!他的目的从来就只有一个——重新接近你,瓦解你的心防,然后,再一次,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你明不明白?!”
游书朗看着樊霄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的身体,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担忧,听着他字字泣血般的控诉和提醒,心脏象是被放在滚烫的煎锅上反复灼烧,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撕扯般的矛盾。
理智上,他知道樊霄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真的,沉砚之确实有前科,确实狡猾如狐,擅长操纵人心。可情感上,那个在电话里无助哭泣、声音沙哑破碎的“沉砚之”,与记忆中那个矜贵冷静、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砚之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法轻易地将那份“脆弱”全盘否定为演技。那份街头偶遇时的冲击,那份亲眼所见的“落魄”,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害怕我再次受到伤害,”游书朗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带着歉意地拉住樊霄紧握的拳头,试图用自己微凉的手指抚平那紧绷的脉络,声音哽咽,带着泪意,“你的感受,我都能理解……可是……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我明天早上……必须得过去看看他。”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樊霄,眼中充满了恳求:“就这一次,樊霄,就让我去这一次,好不好?我向你保证,如果……如果我发现他有一丝一毫是在伪装,是在耍弄心机,我立刻扭头就走,从此以后,再也不跟他有任何联系,彻底划清界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但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创伤而失去了记忆,是真的感到害怕和无助……那我们……我们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崩溃,不是吗?这……这是最基本的人道啊……”
樊霄看着游书朗泛红的眼框中那清淅映照出的自己的倒影,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和轻微的颤斗,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象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渐渐冷却下来,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心疼。
他知道,游书朗的善良是他的本性,是他灵魂中最闪光的部分,也正是这份善良,当初吸引了自己。错不在善良,而在于利用善良的恶徒。
他反手紧紧握住游书朗的手,将那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仿佛要借此传递给他力量和清醒。
“好。” 樊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象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语气软化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警剔和坚定,却如同磐石,没有丝毫动摇,“我让你去。”
游书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和如释重负。
但樊霄紧接着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但是,我必须跟你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他,无论他是真失忆还是假伪装。我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我要亲自判断,他沉砚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果他敢耍任何花样,如果他流露出一丝一毫对你不利的意图,书朗,我向你发誓,我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我会让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真正的代价!”
看着樊霄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保护欲,游书朗知道,这已经是樊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点了点头,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仿佛终于被挪开了一些,却又因为即将到来的对峙而悬得更高。
“谢谢你……樊霄。” 游书朗靠进樊霄的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愧疚,“对不起……又让你担心,又让你生气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樊霄轻轻环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是气他阴魂不散,气他总是不肯放过我们,气他利用你的善良来达到他卑鄙的目的!我更气的是……你总是这么容易心软,总是学不会在保护别人之前,先好好地保护自己。”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书朗,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无论大小,都别再瞒着我,好吗?我们是一体的,所有的风雨,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你不要再一个人扛,不要再给我这种……猝不及防的‘惊喜’,我会害怕,我真的会害怕。”
游书朗感受着樊霄胸腔传来的、有些过速却无比真实的心跳,听着他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脆弱和依赖,心中充满了酸涩的感动和坚定的承诺。他用力地回抱住樊霄,用力地点着头:
“好,我答应你。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瞒着你。我们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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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那个租住公寓里。
被称为“张阿姨”的保姆刚挂断与游书朗的通话,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以及几分对雇主复杂情况的畏惧。她一转身,却看到刚才还趴在沙发上,肩膀耸动、发出压抑啜泣声的沉砚之,已经缓缓坐直了身体。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泪痕?
那双在游书朗和保姆面前总是显得空洞、迷茫、甚至带着孩童般无助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里面所有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静谧的、如同精密雷达般在扫描和计算一切的锐利光芒。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计划得逞后的微妙弧度。
这瞬间的转变,让深知内情的张阿姨都忍不住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先生,”张阿姨躬敬地、带着一丝畏惧地汇报,“游先生他……说明天早上会过来看您。”
“很好。”沉砚之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游书朗买来的、略显宽大的家居服,仿佛在整理一件高定礼服。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精准地投向游书朗家所在的那个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和势在必得。
“明天……”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偏执的温柔,“我会让书朗亲眼看到,现在的我,有多么‘脆弱’,多么‘需要’他的保护和陪伴。我会让他那颗柔软的心,因为怜悯和责任感,而一点点向我倾斜。”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中的眼神,充满了算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樊霄?”他嗤笑一声,语气轻篾而自信,“他想阻止我?凭他那套只知道紧张和愤怒的蠢办法?呵……他根本不了解书朗,也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不择手段。”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从假死脱身,到暗中潜回沪市,再到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观察、布局……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明天那关键的一步。他要重新在游书朗的生活中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地,将那道口子扩大,直到……彻底将樊霄从游书朗的心里挤出去。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个沪市紧紧包裹。璀灿的万家灯火,可以照亮高楼大厦和纵横交错的街道,却永远无法穿透那些被层层伪装和深沉心机所笼罩的人心角落。
游书朗那份源于本能的善良与不忍,在沉砚之精心编织的罗网中,已然成为了最危险的诱饵。
而一场围绕着“真实”与“表演”、“守护”与“掠夺”的,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即将在黎明到来之后,于那间看似普通的出租公寓里,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