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深处,地底。万古的寂静笼罩着这片被遗忘的领域。空气冰冷刺骨,带着硫磺与岩石特有的气息。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中央那座巍峨、古老、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青铜巨门,如同亘古存在的神明,沉默地矗立,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门壁上那些繁复到极致、蕴含着难以言喻奥秘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微光,仿佛活物在呼吸。
张韵棠站在距离青铜门约百米之外的地方,这个距离是她目前所能靠近的极限,再往前,那股无形的、源自青铜门本身的排斥与威压便会呈几何级数增长,足以碾碎任何妄图亵渎其威严的生灵。
她并没有尝试去推动或者触碰那扇门。她知道,时间未到。十年之期,是规则,是契约,在那一刻来临之前,这扇门绝不会为任何人开启,哪怕是她,身负阎王血的张家天官。
但她还是来了。提前了近两个月。
无法打开,无法触碰,甚至无法清晰地感知到门后那个人的具体状态。可仅仅是站在这里,离他如此之近,仅仅是与这扇囚禁了他、也保护了他的巨门同处于一片空间之下,她那颗在尘世中始终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心,便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彼岸的灯塔,哪怕风浪依旧,却已知归途在望。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清隽的侧脸在青铜门微光映照下,勾勒出清冷的线条。她没有盘膝打坐,也没有焦躁踱步,只是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沉默的雕塑,与远处的巨门遥遥相对。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她体内血脉那微弱的、与门后同源力量的隐约共鸣,在提醒着流逝。
小白团子蜷缩在她脚边,它似乎极为不适应此地庞大而古老的压力,显得有些焦躁不安,雪白的毛发微微蓬松着。但它更多的,是感受到了一种熟悉而亲切的、让它本能地想要亲近的气息,正被隔绝在那扇巨大的门后面。
它用小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渴望,时不时仰起头,对着那扇冰冷的巨门,发出细细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啾啾”声,仿佛在奇怪,为什么能感觉到男主人的味道,却看不到他出来?
张韵棠低下头,看着团子那副模样,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团子柔软的后颈,低声道:“团子,他也想你。我们,再等等。”
团子似乎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掌,安静下来,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青铜门。
杭州,吴山居。
一个半月的时间,在平静的休养中悄然流逝。
吴邪在阿宁“铁面无私”的监督和张韵棠留下药方的调理下,身体恢复得很快,脸上重新有了血色,那股因蛇毒和过度透支而萦绕不散的虚弱感基本消散,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偶尔深处还会掠过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沉淀。
王胖子则是心宽体胖的最佳诠释,没了生死压力,每天变着法子研究美食,成功把自己和周围所有人都喂圆了一圈,他拍着自己更加浑圆的肚子,美其名曰“战后创伤应激补偿性摄入”。
黎簇这一个半月也没闲着。他像是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跟着解雨臣学布局和人心揣度,跟着黑瞎子学些偏门的技巧和保命手段,跟着吴邪复盘整个对抗汪家的计划,学习他的思维模式,甚至跟着阿宁强化格斗和枪械基础。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活在姐姐和邪哥的羽翼之下,他需要快速成长,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然而,当吴邪、王胖子、阿宁、解雨臣、霍秀秀等人开始默契地整理行装,规划路线,并且在某天傍晚,由吴邪以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对黎簇说“鸭梨,我们明天要出去办点事,时间可能长点,你看好家”时,黎簇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失落和躁动,瞬间爆发了。
他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接姐姐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夫回家长白山!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居然想把他撇下?让他看家?!
黎簇表面上乖巧地应了下来:“放心吧邪哥,家里交给我。”
心里却暗自咬牙:想丢下我?没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吴邪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吴山居,两辆经过改装的、性能强悍的越野车,载着必要的物资和装备,驶出了杭州城,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车内,气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盼。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王胖子握着方向盘,兴奋地吹了声口哨,“接回小哥和棠棠妹子,咱们铁三角……不对,现在是吉祥五宝了!就彻底齐活了!”
吴邪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角也带着笑意,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再次见到那个沉默却可靠的背影。
阿宁坐在后座,检查着携带的装备,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平安接回来。”
解雨臣和霍秀秀在另一辆车上,同样心怀期待。
然而,激动之余的他们,却并没有发现,在他们车队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跟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轿车。开车的人技术很好,始终保持着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
车里,黎簇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眼神里闪烁着叛逆和得意的光芒。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提前租好了车,摸清了他们的出发时间。想把他扔下?怎么可能!
路途漫长,但归心似箭。几天后,车队抵达了长白山脚下,那个他们曾经多次驻足、充满了回忆的边境小镇民宿。
舟车劳顿,众人决定在此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山。停好车,搬运行李时,王胖子习惯性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停车场角落那辆格格不入的旧款黑色轿车时,他“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胖子?”吴邪问道。
胖子指着那辆车,嘀咕道:“我怎么觉着……这车有点眼熟?好像一路上瞥见过几次?”
他这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警觉。吴邪、解雨臣等人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投向那辆车。
似乎是察觉到已经被发现,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鸭舌帽的少年从驾驶座跳了下来,拉下口罩,露出那张带着点桀骜又有点心虚的脸——不是黎簇是谁?
“黎簇?!”吴邪惊愕地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看家吗?”
王胖子也瞪大了眼睛:“好小子!你丫居然跟踪我们?!”
黎簇摸了摸鼻子,走到众人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眼神却理直气壮:“那个……家里有盟哥看着,没事儿。我主要是……主要是担心团子!它这么久没见我,肯定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得来看看它!”
他顿了顿,收起嬉皮笑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再说了,接我姐和……姐夫回家,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在场?我必须得在!”
看着他这副样子,吴邪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来了就来了吧,不过进山之后一切听指挥,不许擅自行动,听到没?”
“保证听话!”黎簇立刻立正,脸上笑开了花。
与此同时,地底,青铜门前。
静立了不知多久的张韵棠,忽然心有所感,清冷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望向通往此地的唯一通道方向。
她感觉到了。几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
吴邪,胖子,阿宁,解雨臣,秀秀……他们都来了。
还有……一股稍微陌生,却带着一丝让她熟悉的、属于黎簇那小子特有的躁动和活力的气息?他也来了?
她的唇角,再次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都来了啊……
她低头,对脚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开始兴奋地原地转圈的小白团子轻声道:“团子,他们来了。”
青铜门后,那片绝对的黑暗与混沌之中。
一直如同亘古磐石般静坐的张起灵,闭合的眼睑再次颤动。他不仅清晰地感受到了门外那道让他灵魂悸动的清冷气息变得更加清晰、稳定,还感知到了另外几股他无比熟悉、刻印在记忆深处的气息——吴邪,胖子……
他们,都来了。
来接他回家了。
然而,在这些熟悉的气息之中,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年轻,充满活力,带着点未经完全驯服的野性,却又奇异地与吴邪、与门外那道清冷气息,有着某种微弱的、类似羁绊的链接。
是谁?
他的记忆中,没有这个气息的记载。
但这股陌生气息并未让他感到警惕或排斥,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他觉得……或许,门外那个他离开了十年的世界,并非一成不变。似乎,多了一些新的、值得关注的色彩。
他缓缓抬起头,淡漠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隔绝一切的青铜巨门,望向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等待的终点,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