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备部顾问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仓储区恒常的低沉嗡鸣。室内的空气却比平时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头发紧的低气压。
张韵棠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双手抱臂,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由金属货架和混凝土墙壁构成的灰色景致。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紧绷的冷意。
张起灵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着。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衣,肩胛处昨晚被碎石划破的地方已经处理过,此刻被衣料遮掩,看不出异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韵棠的背影,眼神沉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仿佛在研究一道复杂的谜题。
打破沉默的是张韵棠,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伤口,还疼吗?”
“不疼。”张起灵回答得很快,也很简洁。
“不疼?”张韵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位置,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丝愠怒和……更深的心疼,“张起灵,你是感觉不到疼,还是觉得受伤根本无所谓?”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仰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那种情况,爆炸就在眼前,碎石乱飞,你明明可以躲得更开,为什么要用背去硬挡?我知道你体质特殊,恢复快,但那不是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理由!”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带着压抑的关切和怒气。她生气,气他不珍惜自己,更气他这种将保护她和吴邪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不惜自身损伤的沉默担当。
张起灵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以及那层水光下涌动的情绪,沉默了片刻。他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带着温度的诘问,尤其当这诘问来自张韵棠时。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棠棠。”
声音很轻,带着他特有的低沉质感,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无措。
这一声“棠棠”,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张韵棠心湖。她眼中的怒气微微晃动了一下,但随即又绷紧了唇角:“别叫我。下次再这样……”
“没有下次。”张起灵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或者拂开她额前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但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着衣料,温热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不会有事。”他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吴邪,都不会。”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认真,那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承诺。张韵棠与他对视着,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份深藏其下的、笨拙却滚烫的在意。
心里的那点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只留下酸酸涨涨的暖意,和一丝拿他没办法的无奈。她别开眼,耳根有些发烫,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别扭:“……下不为例。药要按时换,我晚上再检查。”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手却没有立刻拿开,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和温度。这个小动作让张韵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办公室内的低气压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软、更加私密的静谧。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个微微低头,一个侧着脸,窗外恒定不变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直到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是白昊天。
“棠小姐,张先生,吴邪去找丁主管了,关于参加二层考核的事情。”白昊天推门进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丁主管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正如白昊天所料,吴邪想调查陆晨事件的深层真相,尤其是那三十人神秘离职的背景,以及可能与早期听雷实验的关联,就必须深入十一仓的二层。那里是陆晨曾经工作的地方,也可能留存着关键线索。
但十一仓的二层,与吴邪之前接触的丁字区、甚至癸字区都截然不同。那里存放的多是经过特殊鉴定、带有明确危险性、物理性、化学性、生物性乃至玄学性的“高危货品”,以及一些涉及核心机密或极度敏感的研究资料。因此,二层的分区极其复杂,存储流程严苛到近乎变态,安保和保密等级也是最高级别。
规矩森严:只有正式的“二层仓员”才有资格进入。而要成为二层仓员,除了背景清白、忠诚度经过长期考验外,还必须通过一系列极其专业、艰难且淘汰率极高的资格考试。考试内容涵盖危险品识别与处理、仓储安全规程、保密条例、应急反应乃至部分涉及特殊领域的专业知识。
白昊天作为维运部执事,本身权限不低,也曾通过考试获得过二层部分区域的通行权。但她几次借故下去探查,都因为目标不明确、时间有限且容易被关注而收获寥寥。陆晨当年的工作记录、那三十人的离职档案,很可能被封存在二层的核心档案区,没有相应的身份和权限,根本无法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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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吴邪必须亲自下场,拿到二层仓员的资格。
丁主管办公室的门被吴邪不请自入地推开时,丁主管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最大的那块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十一仓各区域的实时流量和异常报警摘要。听到开门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吴邪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办公椅上,正悠然地翻看着他桌上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时,一丝深沉的厌恶如同毒蛇般从他眼底飞速掠过,但立刻就被完美地掩盖下去,换上了一副公式化的、略带不悦的表情。
“‘关根’,没人教你进主管办公室要先敲门吗?”丁主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压。
吴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事急从权,丁主管见谅。我来,是想申请参加下一期的二层仓员资格考试。” 他说着,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申请表拍在了桌上。
丁主管的目光扫过那份申请表,又落回吴邪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二层考试?‘关根’,你是不是忘了十一仓的规矩?参加二层考核,首要条件是工龄满三年。你才来了几天?一级跳四级已经是破例中的破例,现在又想直接挑战二层?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理由也无可辩驳。工龄是硬门槛,丁主管完全可以借此将吴邪挡在门外。
吴邪身体后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虽然工龄短,但破解魂瓶诡货的贡献,应该足以抵消一部分资历要求吧?我记得十一仓章程里,对于有特殊重大贡献者,有破格晋升和参加高级别考核的条款。”
丁主管冷笑一声:“贡献是贡献,规矩是规矩。如果谁都拿着贡献当令箭,随意破坏十一仓运行百年的基石,那这里早就乱套了。‘关根’,我劝你脚踏实地,先在四级仓管的位置上好好熟悉业务,积累经验。二层……不是你该现在去的地方。”
气氛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丁主管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预览。丁主管的目光下意识地瞥过屏幕,预览框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关根’已开始接触陆晨,并试图破解其行为密码。
发信人没有显示,但丁主管显然知道是谁。
他的脸色在短短一两秒内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复杂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怒、忌惮、权衡以及最终下定的某种决心的神情。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吴邪时,刚才那种程式化的拒绝和隐隐的厌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碰手机查看完整信息,只是随手将它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做了一件让吴邪都有些意外的事情——他走到办公桌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定制钢笔,亲手递到了吴邪面前。
“申请表需要本人亲笔签名,用专用的墨水。”丁主管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拒绝从未发生,“用这支笔。”
吴邪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接。丁主管这三百六十度的态度转变,太突兀,太诡异。那条短信是什么内容?是谁发来的?竟然能让这只老狐狸瞬间改变主意?
“丁主管这是……同意了?”吴邪试探着问。
“同意?不。”丁主管摇了摇头,将笔又往前递了递,“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赌约的机会。”
他盯着吴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以破例参加这次考试。但是,如果你考核失败,没有通过,那么,你必须立刻、永远离开十一仓,并签署保密协议,永不提及在这里的任何经历。如何?敢赌吗?”
以考试结果为赌注,输了就永远出局!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丁主管如此胜券在握,显然认定吴邪绝无可能通过那个据说淘汰率极高的二层考试。而且,他还特意强调“人缘差”,暗示吴邪在十一仓内树敌不少,考试中恐怕还会遇到人为的刁难和阻碍。
这是一个陷阱,赤裸裸的陷阱。但也是吴邪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深入二层调查的机会。
吴邪与丁主管对视着,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藏的算计和一丝笃定的冷酷。他知道,短信的内容是关键,对方态度的突然转变也必定有更深的原因。但现在追问,丁主管绝不会说。
“好。”吴邪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拔开笔帽,在申请表的签名处,利落地签下了“关根”两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某种契约落定的声音。
“丁主管,”吴邪将笔帽扣回,把笔轻轻放回桌上,抬眼问道,“能问问,刚才给你发信息的人,是谁吗?”
丁主管面色不变,收回钢笔,拿起那张签好名的申请表,仿佛没听到吴邪的问题:“考试安排会下发到你的新终端。好好准备吧,‘关根’。祝你好运——虽然我觉得你大概率用不上。”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吴邪知道问不出什么,不再纠缠,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丁主管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他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那条完整信息。信息内容除了预览的那句,后面还有一句:
【让他考。按计划进行。】
丁主管盯着那行字,眼神闪烁,最终,他删除了信息,将手机扔回桌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层考核人员名单很快在十一仓内部系统公示。当“关根”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一堆至少有三五年工龄的老仓管名字中间时,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内部论坛和各个工作群的匿名讨论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关根’是谁?新来的那个四级?他凭什么?”
“工龄不满三年也能考二层?丁主管疯了吗?”
“听说走了狗屎运破了魂瓶的案子,尾巴翘上天了!”
“二层考试多难不知道?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等着看他怎么死……”
不满、质疑、嘲讽、幸灾乐祸的声音比比皆是。吴邪在十一仓本就因为行事高调、屡次违规而人缘不佳,这次破格参考更是犯了众怒,尤其是那些辛辛苦苦熬了多年资历才获得考试资格的老员工。
这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当属李加乐。
李加乐是特备部的资深三级仓管,工龄四年半,能力扎实,人脉也广,是这次二层考试的热门人选之一,也被很多人视为丁主管的得力干将。他早就对吴邪这个空降的“四级”不满,认为对方不过是运气好撞破了一个案子,根本配不上现在的级别。如今看到吴邪竟然连二层考试都要插一脚,更是怒火中烧。
“一个来了不到一个月的新人,也敢肖想二层?”李加乐在休息区对着几个相熟的同事愤愤不平,“丁主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真让他报名!这把我们这些老员工的努力放在哪里?”
他的抱怨很快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当天下午,丁主管的一个心腹手下,看似无意地“路过”李加乐负责的货区,趁着周围没人,压低声音对李加乐说:“李哥,丁主管其实也很为难,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不得不给那小子一个机会。不过嘛……考试嘛,总有意外的,对吧?只要结果符合‘预期’,过程有点波折,也是可以理解的。丁主管相信李哥你的能力,也相信……你懂得分寸。”
这话说得含糊,但暗示意味十足。李加乐不是傻子,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丁主管不希望吴邪通过考试,甚至可能希望他在考试中“出点意外”。而自己,如果能“帮”这个忙,不仅出了心中恶气,还能在丁主管面前再立一功。
李加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点了点头:“我明白。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考试前一天傍晚,吴邪从临时分配给他的新单人宿舍出来,准备去仓库里再熟悉一下流程。刚走到通往考务中心的主通道,就看到前方不远处,张韵棠、张起灵,还有王胖子正等在那里。
张韵棠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长发松松束起,气质清冷依旧,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关切。张起灵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黑衣,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沉稳的影子。王胖子则搓着手,东张西望,嘴里嘀咕着:“这地方真他娘的绕,跟迷宫似的……”
“棠棠姐,小哥,胖子,你们怎么来了?”吴邪快步走过去。
“给你撑场子啊!”王胖子咧着嘴,“听说你明天要考什么试,还是闯关模式的?胖爷我来给你助威!”
张韵棠看了吴邪一眼,声音平和:“二层考试不简单,除了专业知识,可能还有其他‘意外’状况。小心些。”
吴邪点头:“我知道,丁主管没安好心。”
正说着,通道另一头,丁主管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也走了过来,似乎是刚开完会。他看到吴邪这边的一行人,脚步微顿,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公式化的笑容。
“棠顾问、张先生,”丁主管走上前,目光在张韵棠和张起灵身上停留了一下,尤其在张起灵身上多看了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忌惮,“两位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可是有什么需要?”
张韵棠向前半步,脸上也浮现出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丁主管。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听说小关明天要参加二层考核,正好路过,预祝他一切顺利。毕竟,他也是我们特备部出来的人,若是考得太差,我们脸上也无光。丁主管,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关注,又将吴邪隐隐划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提醒丁主管不要搞太过分的小动作,否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丁主管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棠顾问说得是。‘关根’能力出众,此次破格参考也是仓管会特批,我们都期待他能有好成绩。考试绝对公平公正,棠顾问放心。”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张韵棠微微颔首:“那就好。不打扰丁主管了,我们先告辞。” 说完,她对吴邪递了一个“自己小心”的眼神,便与张起灵、王胖子一起转身离开。
张起灵在转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丁主管和他身后那群人。那眼神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却让接触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脊背一凉,仿佛被某种顶级掠食者淡淡地瞥了一眼。
丁主管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也带着人离开了。
通道里恢复了空旷。吴邪站在原地,看着张韵棠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丁主管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前路已明,陷阱已布。无论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要赢。为了调查陆晨的秘密,为了寻找三叔的线索,也为了揭开十一仓深处那个巨大的谜团。
二层考场,将是他的下一个战场。而战斗,在踏入考场之前,其实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