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深夜。
京城西城,永宁坊。
巷子深处的民宅里,岳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腿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剧痛。他被关在这里五天了,每天只给一碗稀粥,一口水。看守的东厂番子换了两班,每班四人,昼夜不离。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岳斌睁开眼睛,侧耳细听。
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挣扎着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院子里,两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摸向正屋——那里睡着四个看守。
刀光一闪。
一声闷哼。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院子里安静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进来,黑衣蒙面,手里提着滴血的刀。
“岳兄。”来人低声唤道。
岳斌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眼睛一亮:“玉堂!”
白玉堂扯下面巾,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岳斌的伤势:“能走吗?”
“右腿断了,站不起来。”
白玉堂二话不说,背起岳斌就往外走。院子里,小顺子守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帮忙。
“外面都清理了,”小顺子压低声音,“但巷口还有暗哨,得小心。”
白玉堂点头,背着岳斌快步穿过院子。月光下,地上躺着四具尸体,血还没干,在青石板上漫开一片暗红。
三人刚出巷口,迎面撞上两个巡夜的更夫。
“什么人!”更夫举起灯笼。
白玉堂抬手,两枚铜钱飞出,正中更夫咽喉。两人无声倒地,灯笼滚在地上,火苗舔着纸罩,很快烧了起来。
火光映亮了半条街。
“不好!”小顺子脸色一变,“会引来巡逻兵!”
果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这边!”白玉堂背着岳斌钻进另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苔藓,滑腻腻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呼喝声:“有刺客!封锁各坊!”
“玉堂,”岳斌趴在白玉堂背上,声音虚弱,“放下我,你们走。”
“少废话。”白玉堂脚步不停,“我答应过将军,一定救你出去。”
三人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破庙前。庙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
“进去。”白玉堂推门而入。
庙里供的是土地爷,神像已经斑驳,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白玉堂把岳斌放在供桌后,对小顺子说:“你守着,我去引开追兵。”
“白爷小心!”
白玉堂点头,转身出庙,反手带上庙门。
马蹄声已经到了庙外。
“搜!挨家挨户搜!”一个军官的声音,“刺客带着伤员,跑不远!”
脚步声四起。
庙里,小顺子屏住呼吸,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岳斌靠在墙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
过了约半柱香时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顺子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庙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门。
不是白玉堂。
是个穿着东厂番子服的人。
小顺子心里一紧,握紧短刀就要扑上去。
“别动。”来人开口,声音很年轻,“我是来帮你们的。”
他扯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你是……”
“我叫小德子,是徐国公安排在东厂的内线。”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先给岳大人敷上。”
小顺子警惕地看着他:“我怎么信你?”
小德子苦笑:“徐国公出事那天,是我偷偷给国公爷送了消息,让他早做准备。可惜……还是没逃过。”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徐莽常戴的那块。
岳斌看见玉佩,眼睛红了:“国公爷……”
“国公爷没死。”小德子压低声音,“那晚天牢起火,是我趁乱把国公爷换出来的。现在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岳斌精神一振:“真的?”
“真的。”小德子点头,“但伤得很重,暂时动不了。他让我来救你,说你有大用。”
正说着,庙门又开了。
白玉堂闪进来,看见小德子,立刻拔剑。
“白爷,自己人。”小顺子连忙道。
白玉堂收剑,但眼神依然警惕:“怎么回事?”
小德子把事情简单说了。白玉堂听完,皱眉:“徐国公在哪儿?”
“不能说。”小德子摇头,“知道的人越少,国公爷越安全。但国公爷让我带话:陈将军已经南下,不日就到京城。京城里,兵部赵主事、城防司王校尉、还有几个小官,都是自己人。等陈将军一到,他们就起事响应。”
“有多少人?”
“加起来不到五百,但都是要害位置。”小德子顿了顿,“还有,冯保已经知道陈将军南下了。他调了河北、山西的驻军,总计八万,正在往京城赶。领兵的是孙承宗。”
八万。
白玉堂心里一沉。陈骤只有三万人,就算加上沿途收编的降军,也不到四万。八对四,不好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得赶快把消息送出去。”他说。
“我已经安排了。”小德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京城布防图,还有冯保、卢杞的兵力部署。你们想办法送出城,交给陈将军。”
白玉堂接过信,贴身藏好:“怎么出城?”
“明天一早,西城门的守将是自己人。”小德子说,“我安排你们混在运粪的车队里出城。但出了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明白。”白玉堂看向岳斌,“他的伤……”
“不能耽搁。”小德子说,“右腿的骨头断了,得尽快接上。出了城,找个郎中处理。我这儿还有些碎银子,你们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白玉堂。
白玉堂接过,掂了掂,挺沉。
“多谢。”
“不用谢我。”小德子苦笑,“我也是为了活命。冯保已经怀疑东厂有内鬼,这两天抓了好几个人。我撑不了多久,得尽快离开京城。”
他站起来:“你们在这儿待到天亮,我去安排出城的事。”
说完,他戴上帽子,闪身出庙。
庙里又安静下来。
小顺子给岳斌敷药,白玉堂守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梆子声敲过四更。
天快亮了。
同一时间,卢杞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卢杞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三个官员——兵部侍郎高廉、户部尚书钱谦、工部侍郎孙文。
三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卢杞。
“陈骤到哪儿了?”卢杞问。
“刚过真定府。”高廉说,“按这速度,五天后能到京城。”
“孙承宗的援军呢?”
“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七天后才能到。”
卢杞皱眉:“差两天……京城守得住吗?”
“守得住。”钱谦连忙道,“京城有禁军三万,京营两万,加上各衙门的差役,凑个六万人没问题。城墙高大,粮草充足,守一个月都没问题。”
“一个月?”卢杞冷笑,“孙承宗七天后就到,为什么要守一个月?”
“是是是,”钱谦擦汗,“下官失言。”
卢杞摆摆手:“城防布置得怎么样了?”
“都布置好了。”高廉说,“四门加了三倍守卫,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床弩、投石机都检查过了,随时能用。另外,冯公公还从内库调拨了五十门火炮,已经架在城墙上了。”
“火炮?”卢杞挑眉,“冯保舍得?”
“冯公公说,这是最后关头,不能吝啬。”
卢杞沉默片刻,问:“岳斌呢?”
“被白玉堂救走了。”高廉声音低了下去,“东厂的人追了一夜,没追上。”
“废物!”卢杞一拍桌子,“这么多人,连个受伤的都看不住!”
三人不敢说话。
卢杞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算了。跑了就跑了,一个岳斌,影响不了大局。关键是陈骤……一定要把他挡在城外,等孙承宗来。”
“明白。”
“还有,”卢杞看向孙文,“工部那些匠人,都控制起来了吗?”
“控制了。”孙文说,“特别是会造火器、会修城防的,都集中看管起来了,一个都不许出城。”
“好。”卢杞点头,“你们都下去吧。记住,这几天,谁也不许请假,谁也不许出城。违者,以通敌论处。”
“是!”
三人退下。
卢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烛火。
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陈骤。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小的队正,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这个人总是不听话,总是跟他作对。
这样的人,不能留。
必须除掉。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府里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建起来的。
不能丢。
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陈骤必须死。
必须。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很疼。
但比起失去一切,这点疼不算什么。
破庙里,天快亮了。
小德子回来了,带着三套粗布衣服。
“换上。”他说,“运粪的车队辰时出城,你们混在里面。守城的校尉是自己人,会放行。”
三人换上衣服。衣服很旧,带着一股馊味,但没办法。
“出了城往西走,十里外有个土地庙,那里有马。”小德子说,“马我已经备好了,够你们骑到真定府。”
“多谢。”白玉堂抱拳。
小德子摆摆手:“快走吧。记住,出城后别回头,一直走。”
三人跟着小德子出了破庙,来到西城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几辆粪车,臭气熏天。
“上去。”小德子指了指其中一辆。
粪车上盖着草席,掀开草席,下面是空的——原来粪桶是假的,底下有暗格。
“躺进去。”小德子说,“委屈你们了。”
三人钻进暗格。暗格很窄,三个人挤在一起,几乎喘不过气。
草席盖上,眼前一片漆黑。
车动了。
颠簸,摇晃,臭气熏天。
岳斌咬着牙,不让自己吐出来。白玉堂握紧剑柄,随时准备出手。小顺子则屏住呼吸,数着心跳。
走了约一刻钟,车停了。
“什么人?”守城士兵的声音。
“运粪的。”车夫的声音,“老规矩,辰时出城。”
“掀开看看。”
草席被掀开一角。光线透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哟,今天怎么这么多桶?”
“东家让多运点,说城外庄子要施肥。”
士兵捂着鼻子:“快走快走,臭死了!”
草席重新盖上。
车又动了。
这次走了很久,颠簸越来越厉害——应该是出城了。
终于,车停了。
草席掀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
“出来吧。”车夫说,“安全了。”
三人从暗格里爬出来,大口喘气。眼前是一片荒郊,远处能看见京城的城墙,像一条黑线横在天边。
“往西走,十里,土地庙。”车夫说完,赶着车走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西走。
岳斌的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土地庙。
庙很破,但庙前拴着三匹马,还有一袋干粮,一袋水。
“上马。”白玉堂扶岳斌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
三匹马,三个人,朝着西边,朝着陈骤大军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
前方,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希望了。